纪录片《造山者—世纪的赌注》刻划出臺湾半导体产业发展史，如果来拍一部臺湾能源业的发展史纪录片，应该多数行内人会同意从孙运璿运筹帷幄、指挥若定，如何在五个月内復原臺湾80%的供电系统，打败日本人预言的传奇故事讲起。
每个时代都有当下独特的问题，需要那代人共同解决，我们这代，恰好赶上的是能源转型，这个转型大到连能源业都换上新标籤，成为新能源业。
从再生能源发展、集中到分散式发电、电业自由化，我们一路活在西方的叙事里，行业内养成一批忠实的信徒，简报的中文翻译后面都紧跟着英文，听到「虚拟电厂」、「电力交易资产平台」、「电力期货市场」很酷炫的名词就high了。
盘点时代给出的两个命题，两岸可以共同梳理彼此的能源转型发展路径图，提出另一条中庸的能源转型发展方法论
大陆与我们的电业治理逻辑比较相近，翻开两岸能源转型的路径图，再生能源、分散式发电这两项没毛病，大伙儿也都尽力做出一番成绩，不过自由化就不一定了。电业自由化弄到最后，变成为了电力交易平台收入极大化的目标，每週上架一个新的电能商品随便大家玩，遇到地震停电一度电变贵100倍；电网基础建设水平停留在上一世纪，AI资料中心(AIDC)一开局就准备输了。
自由化只是手段，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可靠度高、低碳又便宜的电力系统。
如何不重蹈西方看似自由、实则更加不自由的复辙，两岸其实有条件走出一条不同的电力自由化发展道路。和大陆新能源业的行内人讨论后，我们觉得两岸可以共同梳理彼此的能源转型发展路径图，提出另一条中庸的能源转型发展方法论。
盘点时代给我们的命题，其实就是两个：
- 满手再生能源，却实现不了时代对于低碳的需求，遑论后面野心勃勃想要用电的电动车，以及AI用电巨兽，如何解题？
- 如何调度政府、企业、资本等最匹配的资源，挹注到催生新的营运模式？新能源业和其他产业不同的将是，靠着资本主义擅长的操作，催生不出另一家章鱼能源。
两岸正在能源转型的半山腰，这条线以储能做为分水岭，因为锂电池储能技术较为複杂，又要能跟电网协作，技术能力是支撑你能留在行内的硬道理。这个阶段已经懂储能与整合的公司，虚拟电厂、微电网、智慧电网、甚至到小型核能SMR区域微电网，都攻顶有望；这个阶段还不懂储能的公司，大概就会掉队了。
因此，我们可以从目前储能的竞争格局，推测出能源转型的路径图，以及可能的发展方法论。今天这篇，我将先说清楚目前的玩家，谁有机会、谁没有机会、谁最危险。
五种虚拟电厂玩家能力地图
因为目标是要推测有机会攻顶的玩家，电池供应链上游原物料、设备商、EPC建置商、资金方如银行等，就不在这篇文章的讨论范围，请不用感到沮丧，天生我材必有用。
储能自己是个斜槓青年，参加电价套利、需量反应，又参加电力交易平台，时不时还要法遵一下用电大户条款。只懂工厂的，没办法用金融的角度理解电力交易；会用金融角度理解电力交易的，工厂的人看不起，因此能驾驭它的，一定得是两栖动物。
玩家一：节能技术服务商
其实要玩虚拟电厂的生意，理论上这群人最有机会，因为他们掌握全国所有工商业用户，也就是掌握通路。他们跟蹲点二十年的厂务老师傅很熟，知道厂务的keyman是谁，谁要收桌子下的回扣，他的绩效怎么做到恰到好处、可以安稳待到退休。再者，他们掌握工厂的冰水主机、空压机，钢铁厂的电弧炉这些满满节电空间的吃电怪兽，整个市场超过百种设备，这些人太知道怎么降负载了，也知道如何把表后储能变成更大的生意。
只是，懂着怎么控这些传统设备的公司，肯跨入储能作能源整合试错犯险的很少，这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多年来被政府的节能设备补助养坏了。要做节能节费，汰换设备的利润比精心的调度、锱铢必较的卸载来的多、来得快，有快钱，谁要赚慢钱。于是这群公司几乎没在新能源业核心走动，好一些的则当别人的下包去了。当一间公司不需要太多的脑子就可以申请到钱，那这间公司不可能有动机去练身体。很可惜，他们虽然被放在名单上，但我并不看好。
玩家二：用数据思维跨界的服务商
这几年在大陆爆红的章鱼能源，看起来很轻资产，不持有案场、不发电、不卖电。这种公司不背资产，而是将网罗用电户具有价值的调度资源聚合起来，藉着资通讯技术与设备操作的专业做整体的调度，这是用户群代表(aggregator)最早的角色定位。通常是一开始就具有数据思维的公司才有办法做，他们会拿比较强的调度资源去补比较弱的调度资源，去平台灵活交易，大家都分得到钱。对拥有比较弱的调度资源的用电户来说，找这种服务商代操才有诱因。
这种思维通常一开始就锁定将能源管理系统EMS商品化，不过行内人大概都会说，重资产公司比较抗风险。之所以这么说，是因为前些年很多公司申请成为再生能源售电业，就是想用轻资产的方式营运，但最后全部失败了。仔细看，其实章鱼能源并不是真正的轻资产，背后跟碧澄能源绑定在一起，而碧澄能源是重资产公司。总是有人要帮你背资产，否则工厂都是老狐狸，又讲究门当户对，前几年跟你玩一玩，之后都想办法溜走。
臺湾的电力交易平台目前商品并不多，在可预见的未来也没有打算要开很多商品，加上游戏规则只要一改，就算跟工厂这些老师傅蹲点20年，他也不一定会配合你，这类服务商的利基可能就没了，所以与拥有资产的公司结盟，将是日后发展的关键。另一种可能性，则是开拓市场到大陆，大陆的电力交易商品比较多，将用电数据学到的经验用在更多的应用场景。
玩家三：迈向全方位新能源公司的整合商
这些公司刚好跟章鱼能源相反，持有案场、也发电、也卖电，他们非常需要资金，除了从银行搬钱之外，大概就靠股票上市。这些公司多以集团方式经营，有些有开发案场的能力、有些有EPC建置商的能力、有些有做整合SI的能力，基本上商业模式就是赚工钱，如果还带设备，则会再赚设备的钱。大部分都有发电业执照、再生能源售电业执照，也有特定电力供应业执照，总之所有资产一口气全部背下来。
这些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后，多半都会打造自己的EMS系统，调度资源不会交给代操的用户群代表，也不会对外卖自己的EMS，自己赚钱干嘛跟你讲。他们的缺憾是他们不懂工商业用户，许多公司为了持续让股票有上涨的题材，放弃了在本地深耕工商业用户发展表后储能或整合的机会，都跑到日本投资表前储能市场或东南亚去了。
目前这些整合商正藉由专案、标案或深耕工商业用户提高自身的实力，赚的都是工钱，未来适合他们的发展是成为全方位的新能源公司，在各种应用场景找到更多的商业模式，一物多卖，且也会成为其他玩家结盟的对象。
玩家四：太阳能或一般公司转型
太阳能公司和一般公司放在一起说他们都要转型好像有点不礼貌，不过臺湾的太阳能公司大多是EPC或卖设备，习惯的商业模式就是保底的模式，卖一度电，收一次钱；卖一台设备，收一次钱；做一个专案，收一次钱，这跟一般公司因为想说自己盖储能系统当show case，进而转型做储能服务商也没什么不同，反而臺湾有间很大的传产因为有一个愿景型的领导人，做得还比太阳能公司好。
这类玩家若之前有EPC建置经验，转型完成最直接的是进入第三类，还没完成的就在这里盘旋，卖大陆的储能一体机力图转型。其实太阳能公司也跟第一类玩家一样，拥有通路，可以藉由卖储能将光储整合提高客单价，以后继续攻小型的整合案，切出自己的细分市场，尤其接下来绿电保价20年将有大批的太阳能案场到期，这都将洗出太阳能与储能整合的商机，不趁这个时候练功更待何时。
玩家五：租赁公司
租赁公司核心业务是提供企业融资或特定设备的租赁及分期服务，相较于银行，它们能更有弹性地调度资金，为能源转型注入必要金援。过去太阳能发展时期，案场经常需要过桥资金(bridge loan)，租赁公司就扮演很关键的角色。这可以说是臺湾的生态特色，因为这群公司后来演化成为不仅仅是提供资金，他们有些自己下场做整合SI，有些做ESCO，甚至有些还自己带设备。这群公司跟正科班的储能业者最大的不同在于，他们有能力以财务的观点设置各种评估标准控管专案风险，正科班的储能业者大多把工程、硬体、软体整合完成就累死了。
这群公司还能对终端客户进行各式的徵信评估，但正因为是从保证收益的角度出发，对于不确定性的忍受程度较低，对于新能源业的领域知识也不太足够，容易因财务数字忽略储能系统本身的效能或长期维运的稳定。所以这群公司通常会与上述其他玩家合资公司或结盟，透过关键专案将系统、资金方案模组化，最后进行规模化经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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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图一）五类玩家的能力地图
资料来源：绿学院新能源资料库
这五类玩家最后会合纵连横
想要攻顶到整合度高、自给自足、还可以解电网临时状况的区域微电网，以目前储能的竞争格局来看，这五类玩家最后一定会合纵连横，而不是单独登顶。
这是因为能源转型路径图的最关键角色，是政府，不是这些玩家。
这不是因为什么帝制復辟或是中国人的奴性思维，而是像面对超大尺度、带有公共财性质的问题如气候变迁、碳中和、能源转型时，各国政府及跨国政府合作，是目前为止人类唯一实验有效的治理方法。
因此，如果政府的思维是我想要电力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化，但又不开放电力市场，这样电费就没有价格讯号，自然就达不到目标，而且，连碳现在都有碳费作为价格讯号了，电费没有市场价格讯号，是非常奇怪的逻辑。
再来，如果政府的思维是我想要让新能源业有比较好的产值，但又在游戏规则上给公司穿小鞋，深怕大家赚钱，也是另一种确保你达不到目标的方法。
臺湾的电力交易玩法比较少，资源限制多的地方，考验的就是你如何细耕到一物多卖，一层又一层；另一种策略则是去粗放的市场，例如去大陆，发挥我们擅长的资讯控制的能力，和大陆的其他玩家整合一起玩。温馨小提醒，虽然玩家们都期待可以藉由表后储能蒐集到数据，最好可以控产能，但是臺湾的工厂大多年事已高，SCADA系统早已牢牢占好自己的领地，蹲点二十年，效益没有想像中高。
虚拟电厂、微电网、光充储、电力交易资产平台、源网荷储、综合能源，这些标籤好贴，能力则要靠初期使用者、政府标案、沙盒计划等慢慢长出来，用时间换取经验，用交流换取眼界，从做中学，一同抵达前人从未踏至的疆界，同时培养超越时代的慧眼，以及伟大的气度。
如果你觉得绿学院好像把你给忘了，请联络我们，我们也想知道你脑中的那份名单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