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一架巨大的C-17全球霸王运输机在美国犹他州的荒漠跑道上降落。这架运输机运送的不是大炮、坦克，也不是救援物资，而是一座5MW的核反应堆。反应堆名称Ward 250，不是前面介绍过的八家新世代核分裂技术公司中任何一家的出品，而来自一家2023年七月才成立的小公司Valar Atomics。它是核能新创的异类，技术团队不到20人，却喊出「不卖电、不卖厂，我卖燃料(Sell Fuel, not Reactors.)」的惊天口号，比Oklo「卖电不卖厂」还狂，也比黄仁勋说的卖Token还早两年。核电厂不卖电？这创新无法归类，只好替它单独写一篇文章。
Valar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是Isaiah Taylor，17岁辍学加入软件公司，熟悉快速迭代、用户体验设计和市场开发，五年后对软件业幻灭。聪明才智用在「点击率」或「手机上瘾」是浪费生命，决定转向解决真正的物理问题（听说很多绿学院的绿色带路人也是专注解决真正的问题！）。他搬到美国国防与航天新创的重镇，找出「核能太贵是因为缺乏制造效率」这个商业洞察，于是学习技术并组建团队，用软件业的快速迭代、破坏式创新思维强攻一个停滞了半世纪的核能产业。他没有任何学位，关于核能的知识，完全是靠阅读旧苏联与美国五六零年代的核能工程教科书，他认为那个年代的工程师更大胆、更有创造力，而现代核能教育太过保守。他的起手式是与美国五个州政府及核能新创公司联合提告核管会(NRC)，认为因为1956年的滥权解释，把本来可由各州监管小型、低风险的核反应堆，扩大成所有的反应堆由联邦政府全面监管是违法的，试图为微型核反应堆劈出合法空间。
在美国能源部、国家实验室(Los Alamos)及国防部空军第62联队的帮助之下，Ward 250将前往菲律宾核能研究所拼商业化。这就必须拆解核电厂不卖电、卖燃料的商业逻辑，要理解这战略，首先得了解电与燃料的差异是什么。
卖电和卖燃料哪个比较划算？
我们可以先将Ward 250简单理解为Kairos Power用的核反应堆，都是使用TRISO燃料，上游原料也是HALEU，但这些技术再厉害，买个变压器要等三年，给核管会审查要七年，排队并网要五年，人生有多少年可以这样耗，干脆直接利用核分裂的热能进行高温蒸汽电解(SOEC)制造氢气，并从空气中捕捉二氧化碳，再通过合成技术将氢、碳「烹调」成绿色甲醇或可持续航空燃料(SAF)（注一），达成卖你燃料，而不是卖电的目标。
卖燃料在物理效率上远胜于卖电，是因为我们绕不开热力学第二定律：能量转换过程的效率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，一定产生低品质的废热。传统核电的流程，在蒸汽推动涡轮机发电这个阶段的损失最多，让我们将两者整体做个比较，请见下表：
| 比较 |
卖电 |
卖燃料 |
| 商品本质 |
像旅馆的房间，过了当晚，没卖出去的房间就一文不值 |
像大宗商品 |
| 使用成本 |
本地发电本地实时用电，若要储存，就需要建置储能系统；或是要花钱拜托人把电用掉 |
无限期储存，且可以运往世界各地 |
| 馈线成本 |
申请馈线及并网的时间，各国不同，但基本都需要时间等待 |
不需要靠电网，不挑时间，且全球定价统一 |
| 转换效率 |
以传统核能为例，核分裂产生热能100单位，用热能烧开水产生蒸汽剩下99单位，这个时候大概是200~300度，用蒸汽推动涡轮机发电，受限于热力循环，必须排出大量废热，剩下33单位，电力送到用户端剩下30单位，转换效率30% |
以新型核能为例，核分裂产生热能100单位，在600~800度的时候就高温蒸汽电解制造氢气，再制成燃料，转换效率75%~85%，甚至优于一般电解水产生氢气的60%~70%。剩下大约40%的废热，这时大概是200~300度，再用蒸汽推动涡轮机发电，达到一兼二顾的效果 |
| 碳排放 |
可当成0 |
已经是低碳燃料，若合成技术使用的触媒生产过程中的排碳很少，还有机会成为负碳燃料 |
| 卖价 |
再生能源产生的绿电可以卖比较贵，在台湾，约NTD$6,000/MWh |
因为低碳燃料是航空业和军事领域的刚需，先卖绿色甲醇，之后等技术成熟，再卖可持续航空燃料(SAF)，约NTD $7,100 - $7,900/MWh |
（表一）卖电及卖合成燃料的比较表
资料来源：王晓中
核能的真正优势不是电价的恶性竞争，而在于提供稳定、高温、高密度的能量
Valar只需要反应堆和化工厂，省下了巨型设备和高压电塔等数十亿美元资本支出，利润更是传统核能的三倍以上，当其他人还在苦等并网许可时，Valar的油罐车可能已经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了。未来的加油站卖的不再是千万年前的恐龙遗骸（化石燃料），而是合成的核能汽油，这是最高级的炼金术。
另一招杀手锏是「利用率」，就像开家餐馆（传统发电厂），只有在吃饭时（用电高峰）才能进账，半夜没客人时，厨房还得持续空转。Valar的模式更像是比特币挖矿，直接在600~800度的时候就7/24全速运转，100%的设备利用率，意味着成本可快速回收，对于昂贵的核能资产，全速运转就是印钞。
Valar是对能源经济的降维打击。长期以来，卖电被困在单一且利薄的跑道上，但Valar意识到，核能的真正优势不是电价的恶性竞争，而在于提供稳定、高温、高密度的能量。用核能炼化液体燃料，不仅解决了再生能源无解的重工业与航空低碳难题，更让核能从受尽监管鸟气的公用事业小媳妇，直接挑战掌握定价权的能源生产巨头。Valar目前财务无虑，主要风险在于科技验证与监管审批进展。这种脚踢南山虎、拳打北海蛟，超越核电传统准备取代石油的气吞山河愿景，进不进华山论剑榜是否重要，时间会告诉我们。
到这里，核分裂已经全部讲完了，下一篇，我们将开始讨论核融合！
（注一）绿色甲醇是目前比较具代表性的可持续航运燃料，如果进阶一点，就可以成为可持续航空燃料(SAF)。之前专栏文章常说的替代燃料是生物质燃料(biofuel)，这是另一条技术路线，为了减碳，需要多元技术才能达成目标